审美的病暴露得快：页面一打开，配色乱、间距挤，三秒钟就皱眉头。交互的病藏得深：demo 演示那两分钟一切正常，等真实用户删错一条数据、断一次网、第一次打开空荡荡的页面，病才发作。

这就是 Vibe Coding 时代的新坑。AI 把「做出来」变得很容易，它默认交付的交互停在「能跑通」级别：空态一片空白、报错弹 alert、删除不带确认、保存了没动静。你验收时点两下觉得没问题，用户用一周就想卸载。

清单从哪来？Alan 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8 章「数字产品的礼仪」里给过答案。他借了纳斯和里夫斯的研究，把结论落成一条设计原则：

Cooper 的观察很扎心：交互产品惹怒我们的原因通常不在缺功能，在不体贴。他列了十几条体贴软件的特质，挑出最适合检查 AI 产出的六条，每一条反过来读，就是一条找茬标准。

这张表右边那一列，就是接下来找茬的靶子。别背，动手抓一遍就记住了。

顺带说清这一章和前后两章的分工：审美工程管好看，本章管好用，心理学篇管用户的感受。三章各出一张验收清单，配齐了就是「上线前三张清单」。

还有一个好消息：这六条病 AI 都治得好，它只是默认不治。你能说出病名，它就能开药，这也是全章反复练「说清要什么」的原因。

下面是一个 AI 生成的待办应用「今日清单」，功能齐全，能跑通。它藏着五处不体贴，全在这一屏里。觉得哪里不对就点哪里，点中一处，右边立一张病历卡，写清它违反了清单上哪一条、该怎么改。

找茬清单里有一对容易搞混的病：没反馈是病，反馈过度也是病。Cooper 在第 8 章专门点过名：交互产品爱用不必要的通知向我们炫耀，「文档保存成功！」这种弹窗等着被点掉，除了打断你没有别的作用。下面两个编辑器都做了保存反馈，点你认为更体贴的那个。

找茬清单看完，回想一下你天天在用的软件，包括你自己让 AI 做的那些。六种不体贴，选一个你被折磨得最狠的，投完看看别人都在忍什么。

找茬清单有了，还差一个使用姿势。审美验收看截图就行，交互验收要动手走流程，而且要走三遍，每遍换一个身份。

第二遍和第三遍最容易被省略，AI 的病恰恰全堆在那里。demo 给你演示的永远是第一遍，网络流畅、数据现成、路径笔直。你替用户把另外两遍走了，病就在上线前被抓住。

走的时候手边放着那张体贴清单，每停一屏问一句：这一屏有预见吗？会通知吗？在甩锅吗？备好退路了吗？在问多余的问题吗？会帮我兜住低级错误吗？六个问号过完，这一屏才算验收完。

内容来源：小山学堂「交互工程」专题原创；部分交互原则整理自《About Face 4：交互设计精髓》。

给 AI 一句「做个笔记应用」，它交出来的界面永远预装着几条漂亮的假数据。可真实用户的第一屏没有数据，第一次搜索可能超时，第一次同步可能失败。这三种时刻怎么表现，AI 不会主动想，你不提要求，它就一律敷衍。

上一节的体贴清单在这里全用得上：空态考的是有预见，loading 考的是会及时通知，错误态考的是不因自己的问题烦你。三件套一件件来。

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8 章讲乐于助人的软件时打过一个比方：向店员问路，好店员除了指路还会顺手告诉你更划算的选择。空态就是用户在问路：我到了，然后呢？一片空白等于店员耸了耸肩。

好空态回答三个问题：这里是干嘛的、我现在能做什么、做出来大概长什么样。前两个用一句话加一个按钮解决，第三个给示例数据或模板。下面两个笔记应用都是第一次打开，点你认为更体贴的那个。

体贴的软件会及时通知：用户关心的进展要让他看得见。一个干转的圈只传达了一个信息「在忙」，转到第五秒，用户开始怀疑是卡死了。骨架屏先把内容的形状画出来，等于告诉用户马上到了、到了以后长这样；再配一条进度说明，焦虑就压下去大半。

等多久该给什么反馈，那套三档决策心理学篇讲过了，这里放一张跳转卡，不重教。

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15 章对错误信息的立场很硬：老式错误对话框要么责备用户，要么拿技术故障甩锅，多数根本不该出现。真到了必须说的时候，向用户交代清楚三件事：发生了什么、为什么会这样、现在怎么办。三样齐了才算说人话，缺了「怎么办」的错误信息等于把用户堵在死胡同里。

还有一条底线：措辞不能责备用户。第 15 章的原则是用户视角里没有过错，把「您输入了非法字符」换成「这里只支持字母和数字」，信息一样，态度天差地别。下面两个同步失败的提示，点更体贴的那个。

三要素公式抄下来还不够，得练手感。下面三条错误文案都出自 AI 产出的真实水平，逐条点「改写」，看弱文案怎么按三要素重写，顺便记住每条弱在哪。

三件套讲完，拿一张自查表收口。想着你最近让 AI 生成的那个页面，下面五种状态，做了哪种就勾哪种，覆盖率当场出分。这张表也是给 AI 提需求的模板：第 9 节会教你把它整张写进提示词。

内容来源：小山学堂「交互工程」专题原创；部分交互原则整理自《About Face 4：交互设计精髓》。

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15 章有个立场：从用户的心理模型看，没有「错误操作」这回事。人用软件就是在探索，点点这个、试试那个，走进死胡同再退出来，这是学会一个工具的正常方式。把探索标记成错误、动不动弹框拦截的软件，用户会越用越缩手缩脚。

他给撤销打的比方很形象：人进山洞探险，洞口挂一条随时能爬回地面的绳梯，胆子就大得多。撤销就是那条绳梯，它救的次数不多，但它挂在那里，用户才敢往深处走。

敢点的心理机制（防御心理、控制感）在心理学篇有一整节，这里放跳转卡，不重教。

第 15 章的排序很清楚：错误信息写得再好，也比不过让错误发生不了。检查 AI 产出时先看这三板斧用上没有，三样都便宜，AI 也都会做，前提是你提了。

三板斧防住大半，剩下的交给可逆性。于是问题来了：真到删除这种动作上，AI 最常给的方案是确认弹窗，它到底顶不顶用？做个实验。

《About Face 4》第 12 章把用户的操作分成两类。一类直接推进目标，比如开车上班这件事里的踩油门、打方向。另一类在伺候工具：开车库门、热车、等红灯，这些动作一步也没让你离办公室更近。第二类，Cooper 叫它负担（excise）。

软件里的负担长这样：你想发一条动态，先登录、找入口、点掉引导气泡、翻过一个升级弹窗。发动态是目标，前面四步都是税。Cooper 把这笔税拆成四种：

判据只有一条，很好记：把这一步删掉，用户的目标还能达成吗？能，它就是负担。带着这条判据，来看 AI 交付的流程。

让 AI 生成一个注册页，它大概率给你一个五步向导：邮箱、手机验证、完善资料、兴趣标签、确认提交，一步不少。它在训练数据里见过太多「规范」的注册流程，就把最全的那套端给你，每一步单看都有道理，合起来是一条收税走廊。

Cooper 对向导这种形式本来就没好话：向导把过程写死成一问一答，用户很快学会只点「下一步」，脑子全程没参与。他给的替代方案是把活直接干完，用合理的默认值兜底，事后允许用户改。放到 AI 时代，这条要由你写进需求里，它自己想不起来。

砍之前先认脸。第 12 章点名的负担源里，有三个在 AI 产出里出现得最密，点开每张卡看病征和给 AI 的话术：

《About Face 4》第 13 章把界面分成三种路数：按程序内部结构长的（实现中心），靠画得像现实物件的（隐喻），还有靠学的（习惯用法）。Cooper 的立场很干脆：现代图形界面基本靠第三种撑着。窗口、滚动条、下拉菜单、超链接，没有一个靠直觉，全是用户一个个学来的。

他举的例子是鼠标：没有人看一眼鼠标就知道它控制屏幕上的光标，得有人教，或者自己摸索半分钟。但学会之后一辈子忘不掉。滚动、双击、拖放、下拉刷新、左滑删除，都是这样：学一次，到处用。

这条对做产品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便宜：全世界的产品已经替你把用户教好了，你直接用现成的习惯用法，学习成本为零。麻烦在于 AI 有时不领这个情，它把训练数据里的花样拼一拼，就能发明出一个谁也没学过的控件。

顺手把第二条路数也埋了。图形界面刚火起来那几年，功劳被记在「画得像」头上：桌面画成桌面、文件夹画成文件夹，用户看图识意。Cooper 在第 13 章不买账：隐喻界面让用户在图标和功能之间连线猜谜，简单功能还能猜，稍微抽象一点就画不出来了。「批量重命名 50 个文件」，你打算画成什么？

更麻烦的是隐喻会赖着不走。用户学会基本操作之后，那些拟真的皮革纹理、翻页动画就从帮手变成拖累，占地方、限制交互，还把机械时代的规矩带进来。苹果自己也认了：iOS 6 上那本皮质日历，到 iOS 7 被清得干干净净。

所以习惯用法赢在轻装：它没打算让你猜，直接让你学，学起来还快。下面看看这套词汇是怎么搭起来的。

第 13 章里有一张倒金字塔，解释习惯用法为什么容易学：整套图形界面的交互词汇分三层，越往下越少、越简单。点每一层看它装着什么。

用户能把这套词汇从别的产品搬进你的产品，靠的是心智模型：他默认你的界面和他用过的一万个界面遵守同一套规则。模型对不上时用户有多懵，心理学篇讲过了，放跳转卡，不重教。

让 AI 生成一张表单，控件八成是随手抓的：三个选项也塞进下拉，单选多选看心情，再顺手给每个动作都配一个弹窗。这些毛病单看都不大，叠在一张表单里，用户每一步都在多花力气。

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21 章把这些零件逐个讲过一遍，规则清楚得能背下来。这一节先背口诀，再连连看练手，最后把规则抄成提示词。

第 21 章把选择类控件的分工划得很清楚。单选钮的名字来自老式汽车收音机：司机按下一个电台键，前一个键自动弹起，眼睛不用离开路面。互斥、必选一个，就是它的地盘。四句口诀对应四种控件，先认脸再认规则。

口诀背完练手感。下面六个场景都出自真实表单，每个场景从四种控件里挑一个最对症的。选错有纠错判词，可以继续选到对为止。

数一数你今天点过多少次「确定」。它出现在删除、提交、退出、覆盖、清空的弹窗里，同一个词替一百种后果背书。问题就出在这：按钮自己不带答案，答案在正文里，用户必须读完整段话，才知道这一下点的是什么。「确定 / 取消」配对是偷懒，把阅读成本推给了用户。

处方是让按钮把后果带在身上：「删除这 3 条」替掉「确定」，「留着」替掉「取消」。这样哪怕正文一个字没读，扫一眼按钮也能安全作答。Cooper 在《About Face 4》第 21 章给功能对话框立过同款规矩：标题要用动词。标题说清在确认什么，按钮说清点了会怎样，两头都不让用户猜。

这条规矩还有一个测试版本：把弹窗正文遮住，只看标题和按钮，能不能安全作答。能，文案就合格；要回头翻正文，就还是「确定 / 取消」的偷懒变体。先看几组对照，找找动词按钮的手感。

注意「携带后果版」的另一个副产品：数量和对象一并写进按钮（12 件、138****2046），等于替用户做了最后一次核对。误操作大多发生在「我以为选的是另一批」，按钮把对象报出来，这层误会当场消解。

按钮之外，第二个重灾区是名词。界面上写着「字段 user_mobile 校验失败」「违反唯一性约束」，这些词一个用户都不认识，它们是从数据库和日志里直接端出来的。Cooper 在第 14 章把根子挖了出来：开发者把数据库的需求放在用户的需求前面，软件成了替 CPU 服务的，用户反倒像在替软件打工。

第 14 章还有一条被引用得很多的原则：出错可能不是程序的问题，但是程序的责任。手机号少一位、用户名重复，都算用户的「错」，但把错误翻译成用户听得懂、改得动的话，是程序分内的事。连菜单名都逃不过这条：Cooper 认为「文件」这个菜单名都是实现模型的词，发票应用的菜单就该叫「发票」，用户管自己的东西叫什么，界面就叫什么。

AI 写界面时特别容易犯这个病：它对着数据结构生成文案，字段叫什么，标签就叫什么。你不拦，数据库就直接上台演讲。下面动手改一个弹窗，三处文案逐条换成人话，看 mock 当场变样。

跟 AI 提需求，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列功能：「要有上传、要有表单、要有导出」。清单看着专业，其实把最重要的信息漏掉了：这些功能凑在一起，到底要帮谁完成什么。AI 拿到清单只能逐项照做，每一项都做了，合起来却谁的问题都没解决。

《About Face 4》第 1 章把这件事定成方法论的地基：交互设计先研究用户的目标，再从目标推导功能。Cooper 强调目标和任务是两种东西：目标是对最终状态的预期，任务只是达成目标的中间步骤。目标几十年不变（把报销交出去、让老板知道我干完了），任务隔几年就换一茬（从贴发票到拍照识别）。盯着任务提需求，AI 给你的是旧任务的电子版；盯着目标提需求，它才有机会把任务本身省掉。

同一个报销工具，左边把功能清单喂给 AI，右边把人物和场景喂给 AI，下面是两份提示词和它们各自换回的界面。先别看判词，自己选：哪边你愿意每月底用一次？

注意一个细节：B 的提示词里一个控件名都没提，产出里的拖放、自动识别、撤回反而都是 A 清单里没有的。功能是从目标里长出来的，你把土壤给够，AI 自己会结果。

你说「做一个订单列表页」，AI 脑补的画面永远是：网络通畅、数据正好一屏、用户不会点错。它不是偷懒，是你给的描述里只有晴天。本章第 2 节讲过界面的状态三件套（加载、空、错误），第 3 节讲过防错与可逆，那两节教你识别，这一节教你把识别出的要求变成提示词里白纸黑字的条款。

下面这段提示词是典型的晴天版，右边的状态板上五个格子还全是问号。点下方的状态芯片，逐个把状态写进提示词，看规格一条条长出来。

规格里那句「空态给引导」到底值多少？下面是同一个订单页在新用户眼里的两个版本：左边的提示词没提空态，右边多写了一句。点你觉得留得住新用户的那边。